啟動香港的食物研究:短評《水耕透視》


文章作者:鄭肇祺 (加拿大卡加里大學人類學博士候選人)

筆者剛在加拿大多倫多市參加一場以食物研究 (food studies)為主題的學術會議。本年度會議由四個北美食物研究學會聯合舉辦,交由多倫多大學的Culinaria Research Centre 負責,根據大會場刊,有約700位學者發表研究報告。筆者除了報告台灣養殖漁業的可持續 (台譯:永續)發展外,也旁聽了不少討論,包括「肉食能否與綠色主張連繫」(Green meat)、「進口即食麵為何在印度成為學生的主食」 (看倌們是否似曾相識 ?),還有一度成為國際新聞頭條的血汗魚蝦工人,以及泰國政府的後續回應。

北美學界近年興起本土食物研究,並已進入民間實踐的階段;都市農業及本土(在地)食物生產在加拿大東部,特別是安大略省 (Ontario),已經成為學者、政府、非政府團體合作的項目,例子如Toronto Food Strategy[1], 就在倡議新穎並旨在擴大市民參與的食物政策及實踐上,發揮了橋頭堡的作用。

作為「載體」的農業

不少與會者都對筆者所介紹的香港感到吃驚:香港在食物研究的重要性,在於這個以國際大都會自居、食物從四方八面進口的消費市場,竟然存在一個脫變中的農業環境及社群,近年受到熱議的「本土農業」,成為政治、藝術、消費及生活運動的載體,培養了一群行動者,與世界進行有關環境、食物主權及另類經濟的對話。這個例子,為信奉資本主義的社會及主流大眾提供了多元文化的可能性。當中一個急速發展起來的實踐是都市農業,大大小小的屋苑、團體、機構相繼開設都市園圃,假日有機農墟也陸續誕生。[2]

可惜,香港目前還未有類似 Toronto Food Strategy 的平台,各界人士鮮有機會共同思索本地食物生產的願景,政府單位也缺乏有關市民在糧食自主、食物安全、可持續生產及加工等需要的長期研究資料及數據,更遑論任何系統性的規劃。在擁抱全球化的前題下,香港特區政府採取自由市場原則,讓農民與進口食品競爭。觀乎過去三十年漁農自然及護理署的行政方向,主要包括有機種植、認證、簡單加工處理,旨在提升農漁產品的價值,其論述已放棄擴大本地食物生產的實際面積及產量。目前,社會無形地依靠了個別農夫、社會行動者、民間學者等探討食物生產到處開花的各種可行性,大眾似是不聞不問,誠難指望他們予以實踐。

逆流而上的農業研究

現時,香港的食物生產方式大致可分為三個種類:1) 政府提倡的增值「品牌」,如信譽菜、認證有機蔬菜及最近的水耕菜及有機魚;2) 日漸式微的傳統醬油、加工製品及禽畜類;3) 從下而上的都市農業實驗,包括天台農圃、養蜂、魚菜同生、社區支持農業、稻米重新種植、樸門(Permaculture)等。由於整個食物產業,從種植、加工、運輸、銷售到公眾教育,都未有進行整合,因此對社會、環境、經濟、食物安全議題抱有熱情的持份者,只能在各自崗位上拼盡全力,偶有短期的合作項目,卻未有能持續地共同參與的平台。

2007年時,筆者正進行有機農業的研究,當中一位受訪者說:「你論文就是在寫香港農業的末日」。[3] 十年將至,香港農業卻仍遍地開花,受新一代學者關注的程度比當日更高。食物生產者的生存空間經常受房地產囤地、都市化及功利短視的社會氛圍等因素威脅時,消費者也在產品價錢上逐漸感受到農業貿易帶來的不自主性。在市民日益注重食物安全、家庭及個人健康,少眾也慢慢了解食物生產及土地的緊密連結。不過,新的農業政策偏向認證、高產值、高端科技,其實際成效及對環境、生計、社會等方面影響為何,有賴長期而多角度的研究。

水耕是個關鍵詞

《水耕透視》是一個值得討論的嘗試。首先,它直接回應了香港政府的「最新」(雖然在六、七十年代已有進行)的農業實驗:把工業化的全環控水耕種植產品推出市場。二次大戰後及冷戰時期,香港農業部門及其他單位、組織一直致力於育種、引進新技術,使香港的食品持續供應市民大眾;可是,在八十年代後,農業在香港的戰略地位大不如前,加上全球貿易自由化的風氣下,香港官方主導的農業發展只能轉向信譽菜、有機種植等產生差異化效應(differentiation) 的方向。在2014年前後,配合新農業政策咨詢文件而重新包裝推出的水耕種植,卻造成業界對土地利用、財團壟斷、消費者健康、及農夫生計的疑慮。《水耕透視》為入門級讀者提供了豐富的資訊 (如經營水耕農場的成本效益),釐清相關基本定義如水耕 (hydroponics)及 魚菜共生 (aquaponics),也分析不同耕作方法對環境的影響。閱讀本書,讀者、政府單位及社會行動者能輕易把農業及食物知識介紹給一般人士,這對農業知識的傳播,以及公眾參與政策制訂及推行,至關重要。

第二,《水耕透視》把農業生產攸關重要的議題帶回公眾討論上。究竟我們在吃的蔬菜是否需要泥土? 蔬菜自身是需要什麼養份 ? 營養劑是什麼東西 ? 環境控制是否真的能控制所有因素 ? 如果把水耕的相關投資改為用於已在運作的農場裡,又會產生什麼影響? 水耕、常規、有機等種植方法,又對環境帶來什麼後果 ? 在政府推行水耕前後,這些問題都未有受到公眾重視。《水耕透視》是民間研究的產物,並具引發更全面、深刻討論的潛質。進一步說,出版者本土研究社在2012年成立後一直提出土地分配而非供應才是香港規劃、發展的根本問題時,持其他觀點的官員、商界、學者、社會人士,又如何回應? 《水耕透視》正正連結了食物生產、消費、土地利用、水資源運用、食物安全、階級 (水耕菜比一般有機菜還要貴)等當代議題,展現了香港在食物研究的重要性。而且,上述問題都非空中樓閣,而是與市民的日常生活息息想關。讓這些議題持續發酵,近年香港農業界內部討論以久的有機認證、基因改造作物、農村及農地抗爭、新界原居民及非原居民的權力關係等題目,或能被公眾重新重視。

第三,水耕作為一場食物生產的試驗,也是我們理解都市農業的契機。在《水耕透視》、筆者及其他學者的研究中,香港人一直在實行、卻不以為而的農業活動 (例如天台種植、都市園團、隨手種果樹、家庭食物加工)正被重新思考成為未來城市食物生產的一個重要組件。在把食物生產的知識及權利交由農夫及水耕公司前,我們有否思考過自身參與的可能性? 在政府政策目前並未能反映漁農業界的需要時,市民是否更需要多認識、參與、反思香港需要怎樣的食物,除了日漸受關注的有機食物外,也多了解其他重要議題,例如「種子戰爭」,不只是印度農民和孟山都 (Monsanto)的事情,香港的農夫每天也在面對數代後就育種不良的種子。 當我們決定栽種一盆植物時,其實已經進入全球農業政治生態的戰場了。《水耕透視》作為近年首本集中處理香港農業的普及學術著作,值得我們細讀。

產業鏈的探索

當然,《水耕透視》有其不足之處。或許由於水耕公司受到不同程度的質疑,因而潛在的受訪者都趨向保守;作者們在研究之時,未能對水耕公司及農場作出更仔細及長期的觀察,甚為可惜。另外,更多重要的觀點,也可由水耕公司管理者或投資者,以及受直接競爭影響的農夫(如供應沙律生菜予酒店的有機農夫)提供。這些方面,《水耕透視》提供的資料略為不足。而且,消費者是否需要水耕菜,想吃什麼產物,也應該是此書的核心議題,但在文中未見消費者的回應。當然,筆者此刻期待的是後續研究。未來的研究者可以提出下列問題:為什麼在虧本的情況下,經營者還要走下去 ? 他們可以走多久 ? 他們有意識到水耕農場對環境、農夫的影響嗎 ? 政府單位在制定政策時,又如何能把民間意見列為參考 ? 大眾又如何得知他們真的有參與其中 ? 這些問題確實需要當事者的思考及解答。 據筆者理解,政府在進行新農業政策咨詢時,鮮有聽取較新近參於業界的人士或團體的意見,因此《水耕透視》能實際對香港特區政府的政策改變或實行影響多少,實難預測。但是,對於有意理解全球食物流動、食物安全、土地運動的讀者而言,這次政府能否及時回應,是我們參與未來十年甚至更久的本地食物研究、運動的重要參考。

讓食物成為城市地景

筆者最後建議,農業界持份者在各自的領域深耕時,也可以組建一個以影響政府政策為目標的溝通平台。新農業政策提供的農業基金、或蔬菜統營署的農業發展基金,應該提供成立及長期運作此平台的種子基金和經費。另外,類似《水耕透視》的 民間研究應該持續,同時政府單位、學術機構的研究報告也要公開透明並建立文獻資料庫。這樣,在民間持續發展、多元的本地食物生產、加工、銷售模式,才能有更強的學術及理據支援。政府制定農業、食物政策時,方能更貼近民意,吸取公眾參與的養份,讓香港成為真正遍地開花的「到處可食城市」 (edible city; 筆者譯) [4]

[1] 資料來源:https://www1.toronto.ca/wps/portal/contentonly?vgnextoid=993b044e17e32410VgnVCM10000071d60f89RCRD

[2] 筆者在2011年受綠田園基金邀請主講一場以「脫變中的香港農業」為題的公開講座(https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mHEWqYepOuU),當時都市農業的主張仍在社會中蘊釀。

[3] 筆者論文資料:Cheng, Siu-kei. 2009. Adopting a New Lifestyle: The Emergence of an Organic Food Community in Hong Kong. Unpublished Master Thesis: The Hong Kong Universit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.

[4] 資料來源: http://www.ediblecitythemovie.com/

見載於《明報 星期日生活》2016年8月7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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