研究的辛酸

文:陳劍青 (本土研究社研究員)


經驗證實,如果你跟人說你是做「研究」的,通常收到的表情是「哦」;如果你跟人說你是做「民間研究」的,他們更加會一頭冒水。

在香港,這裡並沒有一種職業稱謂叫做「獨立研究者」(Independent Researcher),在社會上普遍也看不見做研究有何意義。學術遊戲會嘗試將它的價值量化,發展諸如「影響因子」(Impact Factor)的計算方法,但大家也清楚,這已經變成了笑話,又或者如不少「英國研究」則會將研究題目娛樂化,將研究成果變成真正的笑話。加上社會上各種壞示範,如果研究不是在說實驗室內的科技發明,就好像愈來愈像是「官僚拉布」 (政府政策的拖延策略)、「大白象」(天價顧問費) 的同義詞。

研究工作當中的價值,很難兩三下子就能說得清。這比新年時向親戚解說讀地理未來是會幹什麼工作更加困難。這涉及民間研究有幾種特質,第一項是,研究是並不「包生仔」的,尤其做有關個案調查,例如上年鬧得全城關注的元朗橫洲,你可能會認為這個地方很可疑,很值得查下去,但不代表你一定能夠找到什麼,意味著研究帶著一種「未知性」。但正正因為他是未知的,才顯得它是有價值的。

此外,民間研究有著變化急速的時間節奏。有別於學院研究相對靜態的研究框架,無論是研究題目設定、回應對象,講求的是立足民間,亦要隨議題節奏構想研究發佈的方式與內容。尤其網絡時代社會話題的討論節奏愈來愈快,就算是當日頭版新聞,在今日的社會也可能只是討論半天。在這種每一秒都會出現變化的情景,愈來愈難簡單說清自己在做什麼。保持這種機動性是民間研究的長處,同時也是它的短處。

這將會導致一個持續性的問題:當自己的研究難以簡單被看見,儲起彈藥的倉庫不會自行引爆,然後義務的在幫手繼續無償勞動方式參與,這些凝聚不同朋友參與民間研究計劃的「超級連繫人」 — — 研究策劃者(Research Curator),繼續無法「自己研究自己養」,養不起這些全職策劃民間研究的關鍵角色。他們背後研究工作因人脈或成果累積而愈來愈多,策劃研究的人所得到了資源支持卻愈來愈少。

事實上,做研究有一定成本,撇除要找到一個有問題視野的民間研究者的工資,資料搜集、查冊調研、田野考察、報告出版、發佈倡議、知識活動、媒體連結等,全是需要人手與資源配合的,並不會只是因你腦海裡有一個點子,整個研究成果就會自動變了出來。

按此下去,最後的結果只會是一個無奈的現實 — — 民間研究斷了縺,知識生產難以持續地介入社會爭議。

這並非憑空想像出來,正正就是我在參與的本土研究社成立以來所得的辛酸經驗,而我亦相信這不單是一個研究組織的運作問題,而是整個香港要突破當下困境,需要深刻思考的難題。

當然民間研究從來就是一種未竟想像,可以集結不同社會上能貢獻知識能力的民間研究者,在學院體制以外自行開展獨立研究,保持靈活性與創造性,將知識生產接上這個時代的節奏,倒頭來想,對很多人來說實在是一件相當夢幻與傳奇的事,而這樣自闢蹊徑的過程的確是快樂的。

但我仍然相信時間站在我們的一方,隨著整個社會的生產方式轉變,世界上出現愈來愈多「業餘者」 (Amateur),能夠成就更多參與式民間研究的社會條件,這基礎並不因資源匱乏,養不起研究策劃者而消失。當然,香港有種特殊處境,社會上有種無形壓力逼你投入房地產市場的懷抱,KYB (Keep You Busy)仍然是種有效的管治方法。

一路以來,仍然很慶幸可以凝聚不少朋友在民間研究工作上義務協助。現時按本土研究社的財政狀況,我們的民間研究工作只能維持多半年,無論結果如何,我們幾年來介入香港土地迷思、打開棕土問題、推動學在民間,都開始在不同領域裡靈根自植。推動一個地方的改變,從來都不是一個人或一個團體的事,而我一直認為思考自己如何組織起來的問題,比起指出其他人有何問題,在這時代顯得更為重要。

文章見載於《號外專欄》POWER AND SPACE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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