研究自主

文:陳劍青 (本土研究社研究員)


還記得在數年前「自主」一詞社會還是相當陌生的綱領,傳統民間團體多用「民主」、「自治」的字,但絕少會用「自主」。但自從主張「命運自主」的雨傘運動以來,「自主」一詞就有如雨後春筍的使用,變出了生活自主、社區自主等詞組,正式成為今天香港政治舞台的關鍵詞,及後更衍生自決、自立、自強,從此水銀瀉地。

我記得我在2010年當年給了自己一個小小的任務,就是要將一項名為「環珠江口宜居灣區行動重點計劃」的珠三角規劃諮詢,在最短時間之內打掉,今天回想的確是有點年少狂妄。有關這個區域規劃,是香港有史以來首次納入在整個珠三角規劃的具體行動計劃,地圖上劃得清清楚楚的,連一些未有本地共識的計劃都放進入這份十二五規劃的專項,正式代表香港步入一個區域融合「被規劃」的時代。

你的城市規劃如何,你未來的生活必會如何,當香港「被規劃」了,自己未來的生活方式將無險可守,亦不用等到2047年一國兩制下保障的生活方式亦提早完結。那次,我們說到了「規劃自主」。

「自主」於我而言不是有關傘前傘後的,它早在香港城市發展部署出現轉向時已經在我的思想裡萌芽,而且在今天各種土地發展大計都有著「被規劃」的嫌疑,包括東大嶼都會之於珠三角旅遊規劃、洪水橋新發展區之於前海金融發展、新界東北新發展區之於邊境融合等,這些事件不斷在豐富這種「自主」的意義與內涵。

然後,我們有些朋友在2011年組成了「本土研究社」,以「研究自主」為綱,開展一系列立足民間的本土研究。在我們首次發佈的土地研究報告《不是土地供應》裡,發表了一份「本土研究宣言」,詳述了香港本土知識生產的本地困境及其後果,決心認為實踐「學在民間」的獨立研究,由2013年開始做到了今天。

自主的研究,意味著要自主的勞動,一種不是為政權、地產利益「打工」的研究工作,而是憑自己的社會觸覺定位出與當下社會最為相關的研究範疇。沒有獨立意志,根本不能做出好的本土研究。市面上充斥不少本地政策研究,都是一套背書的官學,將知識用於為既有政策及立場護航,而非發揮知識原有的創造力,不斷浪費一個城市向前進步時間。現時主流學界的知識活動亦有很大的規範與制肘,行政程序與學術遊戲往往將知識的尖銳性撫平,相對於做個「學術勞工」,仍必須立足民間自謀出路。

要落實這種想法,同時你就會知道某程度上要有經濟自主,才有勞動自主。於是為了研究自主,你要開始建立一個物質財政上的民間支援方式,如何使更多公共知識分子可在民間教學養得起自己獨立的聲音,讓這種研究可以持續發揮效力。所以自主的確不是口號,一種自主的基礎,是要實現更多不同的自主,這種自主才會是真實的。

我們由2011年開始進行獨立研究,到2013年趕得上成立公司註冊的行列,若果在本土思潮崛起的今天,你向銀行說團體的名字是「本土」,又說自己做「獨立」研究,相信你也很清楚結果將會如何。除了這樣,研究自主之路也是相當困難,做了數年仍未能完全做到經濟自主、純粹靠民間小額眾籌支撐研究工作的模式。雖然研究社這幾年有著力對「香港地少人多」的迷思、房屋空置(吉宅)的政策及新界棕土議題打開社會廣泛的討論,仍然需要更多更普及的民間研究,讓公眾看到這種獨立知識生產的力量及重要性,從而逐步爭取更廣泛的財政支持。

因此無論是自主、自決還是自強,都不是可以輕言的事。觀念上,自主不僅是一種普通的權利(rights),而是可理解為類似一種可以通往各種權利的權利 (the right to rights)。現時,有許多人只是當「自主」作為各種社會權利之一來捍衛及爭取,但其實它是一種實踐各種權利的先決前提,在香港自由逐漸褪色的今天尤其寶貴。

經常有人問我,三十而立了,同輩都在做公務員、教師、經理、行政、專業人士,你又在做什麼? 是的,我時常在忙推動「研究自主」,一個未完成的計劃。

文章見載於《號外專欄》POWER AND SPACE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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