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間視界的壟斷與解放

有關香港土地問題的爭議,很大程度是一種位置 (location) 之爭:即不是有沒有土地的問題,而是該用哪邊土地作發展的問題。對一個抱有可持續發展概念(或正常邏輯)的城市都應該明白,未用好已破壞、閒置、臨時用途的土地,是很難說服公眾移山填海毀滅農地等傷害自然環境的開發選項的,這是我們一直推動「先棕後綠」的簡單理由。

文:陳劍青 (本土研究社研究員)

有關香港土地問題的爭議,很大程度是一種位置 (location) 之爭:即不是有沒有土地的問題,而是該用哪邊土地作發展的問題。對一個抱有可持續發展概念(或正常邏輯)的城市都應該明白,未用好已破壞、閒置、臨時用途的土地,是很難說服公眾移山填海毀滅農地等傷害自然環境的開發選項的,這是我們一直推動「先棕後綠」的簡單理由。

當我們做了些實質的棕地研究發佈,起初官員難以回應。後來,它們開始以「零碎」、「形狀不規則」來描述棕地的現況,指他們「發展潛力低」,從而合理化繼續的移山填海。

這擊中了我的地理神經良久。最後,我們近日終於做好了一個地塊研究進行回應,逐塊棕地去看,發現大部分的棕土相鄰性都是很高的,八至九成都能形成兩公頃以上的棕土群。即是說,官員們口口聲聲各公眾說「零碎」、「形狀不規則」的空間描述,一直都不符現實。即日,主責委員也向傳媒承認,他們一直都沒有任何準則去定義何為「零碎」,亦即是「零碎」的說法純屬構作。

在這個歷時數年的爭論過程中有個相當值得探討的問題:以另一個地理迷思再蓋過一個地理迷思,究竟是什麼的一回事? (後)殖民地理學對此有一種說法:要有效地進行殖民管治,無法不先掌控地理知識的生產。亦即是說,透過操弄一個地方的空間想像、壟斷生產地理知識的渠道,管治者不只是在管治世界,更是要管治著被管治的人相信的世界是管治者所想那樣。

因此,我們可以理解到,土地爭議事實上也是一場地理知識的爭奪戰。當公眾誤信了棕土是零碎的模樣,這些土地就可以繼續留給鄉紳集團出租營運,既得利益就可以如常運作了。如是者,低估粉嶺哥爾夫球場的土地發展潛力,以至「香港地少人多」,都是同類型抽象化現實的地理構作。

因而,在體制以外的另類地理知識生產,對打破一種操縱式的管治是相當重要的工作。

若果我們對虛擬媒體進行「考古」,可知道2005年Google Map開始在社會廣泛應用其實是一個重要的時刻。長久以來,有關香港土地知識都是由小數專業者掌握著,而這些專業與土地利益的關係千絲萬縷,相關的土地資訊與技術是高度壟斷的。Google Map提供了一套猶如飛行導航的嶄新空間視角,能夠繞過既有管治體制所給予的空間資料自行探索。及後Google Map更變得愈來愈開放,不僅讓大眾看見,更方便普通人分享自行製作的地圖,由一種可讀的(readerly)走向可寫的(writerly)空間,亦即互聯網2.0的誕生,大大減低了普通人生產地理知識的限制,是一場靜悄悄的空間視界大解放。

當然,技術不能直接達成解放本身,而是需要一個社會的各種運用才能使然。在這數年內,一些民間自發製作的各種空間地圖正異軍突起,由十多年前因社區議題牽起的另類「社區地圖熱」,呈現比起官方所描繪更真實面貌的社區空間,到愈來愈多在公共空間、違規發展、城市空間、土地利用等城市議題上使用Google Map,製作出比起官方更詳盡的空間資料庫,足以挑戰到一直以來政府透過隱沒地理知識而蓋過的問題。我們於2015年底也製作了一份名為「棕源地圖」,自行繪製出一直在土地爭議中被忽略的1 192公頃新界棕土,就是在這個背景下誕生的。

有趣的是,在中國透過發展空間數據科技已經研發出高端的防民之術,在香港這些官僚系統仍然是用未經數碼化的紙張收藏各種土地資料,「覓地困難」就很容易理解了。故此,這幾年來民間社會反而掌握了空間技術的優勢,能夠有效地在土地問題上向前推進,而依然固我的管治階層,卻還停留於空間視覺的第三世界,以為只要找些專家說一聲「零碎」、「形狀不規則」,就能夠繼續引導公眾的地理想像,彷彿以為今天仍然是二十世紀。

文章見載於《號外專欄》POWER AND SPACE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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